撰文 | 于睿寅

编辑丨冯小 

全明星周末3天的赛程结束大半，却还没有哪个瞬间比克里斯·保罗官宣退役更值得让人多看一眼。

文斯·卡特在场边倾情指导卡特·布莱恩特完成最后一扣，但这个20岁的年轻人既不是卡特，也不是布莱恩特，在扣篮大赛的星河中注定是匆匆过客。最终以小人物姿态捧杯的凯沙德·约翰逊，多数人恐怕陌生得没法一下就念出他名字的正确读音。当然，你不用看转播也能猜到，赛后的综述不关注扣篮本身的精彩，转而拿球员的名字说事儿，说明这比赛本身就乏善可陈。

2个赛季只打过37场NBA比赛的凯沙德·约翰逊加冕扣篮王，但大家更怀念另一位“草根”麦克朗。

令人失望，却丝毫不意外，从参赛的4位扣将名单公布时起大家就做好了预期管理。于是农历蛇年倒数第二天的这个清晨，在利拉德第三次加冕三分王，尼克斯最能投的三位捧回投篮之星奖杯后，大家仍抱着“没准有惊喜呢”的心态顺带着看完了扣篮大赛总共2轮12记扣篮，一致的印象是没什么可夸的，甚至都没什么可骂的。就连打分都像极了大学里那些不痛不痒的“水课”——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没有绝对高分也没有绝对低分，这种赛场上的平衡让人感到绝望。

也许此刻仍能安慰自己说，没准明天除夕一早，美国队VS国际队的全明星正赛能擦出些火花来呢？但是随手点开过去几年各位巨星们闲庭信步公然摸鱼、一过半场三分出手、运球扣篮一马平川、和和气气相互灌水的全明星名场面，心中便不由得低语——难道仅因为改了个赛制，好胜心就被调动起来了？难吧。

不可否认的是，NBA本身就是篮球世界中的“精英叙事”，而全明星周末更是“精英中的精英叙事”。即便是开放给非职业球员参加的名人赛，那受众也是在与NBA息息相关的各个领域占据话语权的VIP们。奈何这帮精英在这些年里愈发不好好叙事，甚至是不愿、不屑、不甘好好叙事，进而牺牲的是整个赛事的品牌和商业价值。但另一方面，我们早年曾在全明星周末尚能一睹的“草根逆袭”，却在如今的症候之下变得愈发不可能。精于“形象管理”的巨星们仿佛拦起了一道防护墙，把那些可能带来变数、让他们脸上难堪的“平凡因子”，彻底拦在了这台大戏之外。

偶像的“洁癖”：巨星们的形象管理竟毁了全明星周末？

曾经被认为以炸裂表现让扣篮大赛重获新生，已经连续3届加冕扣篮王的马克·麦克朗，这一回并没有出现在最终公布的参赛名单中。球迷可能不光在洛杉矶无法一睹这位“草根扣将”的花式扣篮秀，这一缺席，可能就是永远了。

这本可以给出一个相对体面的解释，譬如三届扣篮王深感审美疲劳，创新乏力，遂“愉快地”把夺冠的机会让给其他人。但麦克朗近日曝出的真实原因，却又让扣篮大赛乃至整个全明星周末的遴选机制备受争议。联盟和麦克朗其实原本早已计划好了第四次合作，但临近名单公布，却出现了“抵制”的声音。

麦克朗未能参赛无缘四连冠，真实原因撕碎了不少NBA精英们的体面。

据麦克朗的描述：“我觉得我们之间来回沟通了好几次，然后他们打电话跟我说：‘如果你参加，其他人就不想比了’。我觉得今年我还是退出比较好，不管怎样，就这样吧。”结果，最终参赛的四人定为贾克森·海耶斯、卡特·布莱恩特、克沙德·约翰逊和杰斯·理查德森——似乎又回到了麦克朗横空出世之前，扣篮大赛从矮子里拔将军的无聊时段。

麦克朗的顾虑不难理解。他本赛季仍在NBA打短工艰难度日，二月初刚刚被公牛队认领，才打了一场球，犯不上为“四连冠”而得罪那些瞻前顾后的球星，进而断了自己在NBA立足的后路。即便是带着怨气道出真实原因，毕竟也不涉及具体的球员名字。一个边缘小人物的辛酸，在这一刻被具象化了。

关于扣篮大赛的另一番争议言论，事关两位从未参加过这项赛事的顶级扣将——加内特和詹姆斯。在早先的一档播客节目中，加内特坦言自己想看到锡安、莫兰特这样一代代的炸裂扣将共襄盛举，就像早年J博士、乔丹、科比这个级别的球星来为扣篮大赛添彩一样。但是话锋一转，立刻过渡到争议核心：“当詹姆斯拒绝参加扣篮大赛之后，他就把这个传统给搞砸了。”

当然，将老詹引入讨论首先肯定还是为播客引流的传统套路，但他在参加扣篮大赛这件事上“詹”前顾后的确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年在竞技状态的巅峰期，老詹会不会参加扣篮大赛就成了历年全明星周末永远在猜测、永远无法兑现的悬案。如今既知不可能再踏上这个舞台了，还有富保罗强行给出理由：“如果他赢了，所有人都会说这是内定、被操控的。”

但老詹的缺席，的确传递给联盟的顶级扣将们一个强烈的信号：这个舞台不值得我冒险。

毕竟这场冒险的性价比极低。用麦克朗的话说，全明星周末是一段难得的休息时间，巨星们并不想把精力花在提升创意、精进技术上面。“因为现在要想想出没被人做过的东西，真的很难。”但那些常年混迹于草根球场的“民间高手”或是专职的扣篮表演者——就像成名前的麦克朗一样，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去打磨一个动作，试错无数次。可对于巨星而言，一旦输给一个连NBA保障合同都没有的“素人”，那种羞辱感是任何公关团队都无法处理的灾难。

这是巨星们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关于“形象管理”的洁癖。就像他们历年中国行等品牌活动的影像资料，我们看到的永远是精心剪辑、毫无瑕疵的高光时刻拼盘。这不仅是一种偶像包袱，在社交媒体和流量算法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的时代，没有哪个团队会允许自家球星的意外发车，发酵成全网群嘲的“车祸现场”。这不仅是对球星个人商业价值的打击，更是对整个NBA“精英篮球”叙事的挑战。有时，甚至还会让不计其数的人丢掉工作。

最早被“没收录像带”的是2009年的乔丹·克劳福德，不过詹姆斯本人并未避讳，公开承认自己曾被对方隔扣。

所以，当詹姆斯团队“没收录像带”的梗被经久不息地翻炒，但詹姆斯在非正式比赛中被大学生隔扣、被素人球队打成素材的高糊画面时，便不难猜到，想在全明星周末这样的场合看到巨星和草根的同场对决，只能是一厢情愿的梦了。全明星周末本质上是一场巨大的“公关宣传活动”。联盟需要制造话题，吸引赞助商，展示球星亲和力，但这一切必须在绝对可控的范围内。一场不可控的、可能让球星难堪的“民间高手对决”，显然并不符合多数人的利益。

年复一年的“暴力魔改”：全明星周末的症结和出路何在？

如果说扣篮大赛的衰落是“星味”的流失，那么整个全明星周末的疲软，则更像是系统性的功能衰竭。即便是萧华主席和NBA管理层不遗余力地对全明星正赛赛制进行“魔改”，却仍难以挽回这一颓势。据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NBA全明星正赛在TNT各平台的平均收视人数为470万，与2024年相比下降了13%，创历史上收视率第二低，仅好于2023年。

当然，也不难从其他渠道找到一些NBA试图“挽尊”的数据统计。据Videocites统计，2025年NBA全明星赛在所有NBA社交媒体账户和平台上的观看次数创下了47亿次的纪录。但没有同比和环比的对照，数值越高，让人觉得水分越足。

在如此的背景下，不难体会到联盟的焦虑。于是今年，联盟又双叒叕改规则了。过去几年试行的队长选人制和目标得分制被放弃，转而搞起了“美国队 vs 世界队”的小锦标赛模式，核心目标——用萧华政客般的惯用辞令来说——是要创造“让我们和球员都引以为傲的全明星体验”。但今年的新赛制从选人阶段就不很顺利，毕竟要协调国际球员和美国球员的人数比例，以便凑足三支球队的阵容。在多人伤退和递补之后，首次入选的诺曼·鲍威尔还从美国队被调剂至国际队（他是美国和牙买加的双重国籍）。

詹库杜自2024年奥运会后又一次共同代表“美国队”，可惜库里因伤无法出战。

另外还有一些我们在国内也屡见不鲜的流量玩法。据媒体报道，联盟计划在全明星周末期间邀请超过200名社交媒体的KOL（或称之为influencer）入驻洛杉矶。他们的任务不是在场边拍手鼓掌，而是全方位渗透：从现场直播、场地娱乐、竞赛环节到球迷互动，为NBA生产海量数字内容，直击年轻用户的手机屏幕。世界顶流的体育IP也不得不拥抱网红，这本身并不丢人，丢人的是砸了钱还起不到效果。

但改规则、请网红真的能解决问题吗？追梦·格林的大嘴巴言论，也许已经道出了多数人的观感：“大家对消息的反应如此平淡，这真的让我觉得，伙计，全明星可能真的死了。”发言炸裂程度跟他有的一拼的是杜兰特，一上来就夹枪带棍：“（国际队）场上那两个家伙，东契奇和约基奇，他们根本不在乎比赛，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有的在中场就开始投篮。可你却非要担心我们老将会不会努力打球？兄弟，我能听出弦外之音。”

虽然不免都夹带了不少私货，但有个观点是一致的——人心不齐，干啥啥急。不可能指望魔改了一下赛制就让所有球员心中的国家荣誉感被唤醒，继而把全明星当成奥运会一样真刀真枪地来干。况且，强行被贴上“国际队”标签的歪果仁本身也并不具备共同信仰的根基，甚至都未必听得懂彼此间的鸡同鸭讲。

球员在呼吁“简单些”，而球迷在期盼“多给些”，两边的诉求本就是南辕北辙。近几年来，联盟试图通过改革提升收视率和商业价值——年轻群体偏好娱乐化，而渴望真打的球员却盼着回归竞技本质，但很显然两者的诉求都没有被照顾好。创新并非一定要把赛事变得更复杂、更冗长，无所不包。另一方面，球员和球迷谁才是NBA的核心资产，还真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就像联盟对全明星周末的“摸鱼”“划水”行为的处罚向来不痛不痒，也正是在保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外国网友曾建议全明星正赛仿照WWE的擂台单挑赛制，甚至都选好了球员并编好了次序。

但一个改变不了的现实是，赛事本身的影响力和新鲜度在降低，这是NBA近80年发展历程中的客观规律。这还不像奥运会等综合体育赛事，靠着不断地纳入新项目，或是大幅改革已有项目，就能迅速让赛事面貌焕然一新。像NBA这样单项赛事IP的运营，赛事本身闪转腾挪的空间很有限，这已不仅仅是靠赛制的微调可以从根上解决问题的了。

譬如已经被多方建议过的档期调整事宜。已经成为传统的二月情人节档期几乎紧跟在“超级碗”之后，本就有些不自量力的感觉；再加上年底的档期又被塞进了季中锦标赛，配上本就是传统热点的圣诞大战，这让12月到来年2月的赛程变得格外臃肿，却又没有哪项让人印象格外深刻。倒也不是建议NBA学MLB那样把全明星移到夏天（MLB赛季半程恰好在仲夏），但至少一个坚持了几十年的老传统如今竟然式微，那不破不立，不妨干脆调节一下试试效果。

又譬如全明星正赛的胜负和AMVP归属，除了稍显鸡肋的物质奖励之外，如何能与更切身的个人和球队利益挂钩——譬如季后赛主场优势、选秀权、工资帽和个人合同相关利益，进而有效地规避超巨们出工不出力的陋习。当然，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改革方案，既然萧华在上任后的12年里没有抛出，我们也不能期望其一蹴而就。

结语

全明星周末作为整个漫长赛季中最吸睛的时段，NBA对其托付的希望依旧很大，压力也一样大。需明确的一点是，“创新”的前提永远是“守正”——这也意味着，要撇开传统玩创新，那势必就得承担毁誉参半的风险。另一方面，这场盛宴本身的菜色就不行，再加上厨师偷手，后厨混乱，以次充好，任你前厅再玩什么闪转腾挪的宫心计，愈发不好被忽悠的球员和球迷，到头来都会用脚投票。于是我们就冷眼看着NBA全明星周末，乃至NBA这个顶尖体育IP的“赛博口碑”，在即将年满八旬的档口变得愈发飘忽不定。当然，这也并不是简单地让NBA去抄谁的作业就能解决的，而是要因地制宜地制定适合赛事本身的革新方案。

造价不菲、极尽豪华的快船队的新主场Intuit Dome，似乎也难以掩盖全明星周末的颓势。

还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全明星赛自1951年创立以来，其核心定位就是“回馈球迷的表演秀”。可近年来全明星赛的“认知困境”，本质上其实是NBA商业逻辑与竞技体育内核的冲突。联盟需要在保持娱乐性的同时，重构激励机制和赛事价值；而球星则需在个人健康、商业利益与球迷期待间找到新平衡。可当比赛本身缺乏吸引力，用边角料拼凑起来的虚假繁荣，定也难以持久维系。在不断“爆改”和“魔改”过程中流失的球迷群体，可能就真的一去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