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中国足球,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安东尼奥-普切是从2018年10月出任中国U15国家队主帅的。在此前,安东尼奥只当过两次主教练,分别是在科威特的卡迪斯亚和塞浦路斯的阿诺索西斯,而且两次都没到合同结束就下课了。
球员时代的安东尼奥倒是小有成就。安东尼奥曾入选过西班牙国少和国青,球员时代的他以16岁零124天的年龄代表埃尔切完成西甲首秀,至今仍是西甲最年轻出场榜单上排名第8的球员。1994/95赛季,安东尼奥在西乙联赛中为帕拉莫斯队打进21球,成为该赛季的西乙金靴。
不过此后安东尼奥的职业生涯逐渐沉寂,他后来在低级别联赛摸爬滚打,辗转过十多支球队,效力过最知名的球队当属比利亚雷亚尔,不过当时比利亚雷亚尔还没有升入西甲。
32岁的时候,安东尼奥挂靴走向管理岗。最开始他担任加的斯足球总监,后来才开始成为教练。后来安东尼奥在大力神队工作时担任胡安-卡洛斯-曼迪亚的助理教练,曼迪亚曾是皇马卡斯蒂利亚的主教练,青训工作经验较为丰富,这也影响到了后来的安东尼奥。
这就是安东尼奥在来到中国之前的职业轨迹,而像他这样的足球人,在西班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以说安东尼奥在足球圈有点影响力,但是不多。
在带队初期,安东尼奥就遇到了困难。上任初期,安东尼奥还是试图让中国U15国家队踢传控的,2019年4月的华山杯上,中国队接连战胜缅甸、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收获冠军。
安东尼奥的作用看起来立竿见影,但在7月的海口国际青年足球锦标赛上,中国队面对实力更强的对手时就现了原形,三场比赛中负于朝鲜队和伊朗队,被马来西亚队逼平。连遭打击之后,安东尼奥还是选择了最务实的打法——防守反击加快速转换。
不过那时候质疑安东尼奥的媒体并不多,一是因为这些比赛的曝光度有限,二是当时正值金元足球时期,中国球迷见惯了世界大牌主帅,自然也没人把安东尼奥放在眼里。而且很快,安东尼奥就带队取得了突破。9月,中国U15国家队时隔6年再次晋级亚少赛决赛圈。
不过几个月后,新冠病毒肺炎疫情暴发,亚少赛取消,安东尼奥和队员们错过了一次让大家看见的机会。
当时那支国少队伍中,有两名球员始终被安东尼奥重用,并成为这支U23队中的绝对核心,一个是门将李昊,另一个是后腰徐彬。
李昊当时加入了马竞的梯队
疫情期间,金元足球泡沫破裂,年轻球员因祸得福,获得更多出场机会。由于年轻球员的表现和进步有目共睹,这也让安东尼奥的工作受到认可,加上安东尼奥的薪水也不是很高,足协也没有别的合适人选,所以安东尼奥得到了留任。
足协在聘用青少年国字号队伍时,并不以年为单位签约,而是类似于项目制,以赛事的阶段性任务来签约。所以带队冲击2023年在乌兹别克斯坦举行的亚少赛(U20亚洲杯)成了安东尼奥的首要任务,中国队走到哪一步,安东尼奥的合同就到哪一步。如果没能晋级正赛,那合同直接结束。
预选赛中,中国队战胜马尔代夫等弱旅,逼平较强的沙特,以第三档球队晋级到正赛当中。小组赛中,中国队虽然首战在领先的情况下被日本逆转,但在此后的比赛中,战胜沙特,战平吉尔吉斯斯坦,以小组第二的成绩晋级。
不过此时,质疑安东尼奥的声音开始出现。比如在对阵日本时,安东尼奥排出了5-3-2阵型,并在比赛中收缩阵型,几乎完全交出球权。在进一个球之后就龟缩,伺机开大脚打反击。“大脚尼奥”的诨号正是从那一场比赛开始才为人所知。
不过,安东尼奥并不认为输给日本是坏事,“输给日本虽然遗憾,但我们踢得相对不错,也获得了我们付出的奖励。”
从现在来看,安东尼奥所谓的奖励,是指队员们严格贯彻了他的战术布置,并一度取得领先,输给日本的本质原因,是球员能力上的差距超越了战术所能弥补的部分。而在对阵沙特的比赛中,中国队就踢得很有内容,虽然大部分时间内依旧被动,但打进的两个球,都能看到传控足球的影子。
四分之一决赛中,中国队加时不敌韩国,这场比赛成了那一年很多球迷的意难平。从场面上看,中国队与韩国队差距并不大,很多时候韩国队踢得甚至较为狼狈,但当值主裁判在比赛中接连作出不利于中国队的判罚,安东尼奥更是因为不满判罚吃到红牌。赛后,李昊等小将泪洒赛场。
李昊那个时候已经有大腿化的迹象了
虽然出局,但时隔九年再次晋级亚少赛八强,安东尼奥和球员们的表现已经为中国足球注入了希望。在新闻发布会上,安东尼奥的发言成为那年最振奋中国球迷人心的话。
“现在我们已经是亚洲八强,当接下来的05年龄段国青队再参加U20亚洲杯时,他们将不会再像我们这样成为第四档次的队伍(安东尼奥记错了),下一届预选赛中,他们将成为第一档次的队伍。他们享受到的,是用你们的工作和辛苦换来的。”
“没有你们今天的努力和成果,后面的队伍可能会比你们更艰难,所以这就是你们工作的意义和价值。我这不是在夸耀我们的成绩,而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我们今天在投入工作之前,要想到的不只是今天,而更是在为明天、在为未来努力。”
除了这番话之外,安东尼奥在场边不知疲倦地为球员加油,也让人们印象深刻。可能是乌兹别克斯坦的体育场里没什么观众,安东尼奥每一声“Vamos(加油)”都格外响亮。
该届U20亚洲杯结束后,外界对安东尼奥和中国队的关注陡然增加。在得知安东尼奥已经下课后,网友和球迷纷纷呼吁中国足协留下安东尼奥。不过如先前所说,U20国家队在该周期内已没有比赛任务,所以留下安东尼奥没有意义。安东尼奥也不缺下家,他随后就获得了玻利维亚一家俱乐部的合同。
2024年,为了备战2025年U23亚洲杯以及2026年名古屋亚运会,中国足协为U21国家队选帅。安东尼奥再次参与应聘,不过此时他并不是唯一候选人,此前执教阿联酋U21国家队的席尔瓦成了安东尼奥的对手。
席尔瓦曾在巴萨青训营执教,来头不小
应聘过程中,安东尼奥的处境并不乐观。时任中国足球技术总监的比利时人拉尔斯认为安东尼奥的打法过于粗糙,而且不符合现代足球的趋势,“大脚尼奥”也被部分媒体人旧事重提。
对此,安东尼奥解释道,自己并非不会打传控,现代足球发展趋势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但他的战术和打法是针对中国球员的实力和特点制定的,长传与短传相结合才是最符合实际情况的。
安东尼奥还保证,他会因材施教,未来随着球员年龄的增长和比赛能力的提升,他会根据现实情况来采取最适合的技战术,如果条件允许,他自然愿意让球队更贴近现代足球的趋势。
这番回答堪称完美,加上安东尼奥几乎是陪着U21国家队的队员们长大的,对中国足球也有足够的了解。结合以上原因,安东尼奥最终与中国足球再续前缘。
无论何种级别,中国国字号球队的主教练一职,工作压力总是格外地大。本届U23亚洲杯预选赛中,中国队在对阵东帝汶时仅净胜1球,还被东帝汶打进一球,国内媒体甚至用“丑陋”一词来形容比赛的过程。晋级正赛后的首场比赛,中国队被伊拉克逼平,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批评安东尼奥的声音。面对这些,安东尼奥不为所动。
直到战胜澳大利亚之后,安东尼奥的口碑才有所好转。与乌兹别克斯坦的比赛,中国队在场面完全被动的情况下把比赛拖入点球大战,并最终凭借李昊的发挥取胜,球迷们才终于懂得了安东尼奥的足球哲学。对阵越南比赛前,安东尼奥又一次阐述了自己的足球理念:“我只想赢球!0失球也好,进球少也好,这都不重要,赢球才是我们的目标。”
于是中国球迷终于清醒了。他一个西班牙人都为了赢球都不惜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搁这cosplay意大利人,中国作为足球落后的国家,又有什么可挑三拣四的呢?
然而面对越南,中国队的表现又让中国球迷迷茫了。面对此前状态正佳的越南队,中国队踢出了久违的传控打法,若不是拜合拉木把握机会的能力略逊一筹,中国队可能会收获一场大胜。安东尼奥也兑现了自己当初应聘时的承诺。
赛后,安东尼奥点明了这场胜利的重要性:“这场胜利对整个中国足球都很重要,因为中国足球需要提高,我们帮助他们做了这一点。”换而言之,这一代人需要通过胜利来积累信心;而看到这一代人的成功,下一代人也会得到重视,中国足球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
赛后,当李昊在混采区接受采访时,安东尼奥从他身后快速通过。当李昊想让安东尼奥讲两句时,安东尼奥幽默地说道:“门是你守的,球是你扑的,你让我接受采访干什么?”
战胜越南后,安东尼奥被球员们高高地抛向空中,这足以代表球员们对安东尼奥的喜爱和感谢,而安东尼奥也把镜头和功劳都留给了球员。安东尼奥与球员们,就像是《放牛班的春天》里,克莱门特与孩子们一样,相互了解,彼此信任,双向奔赴。
最后在安东尼奥“我的腰!我的腰!放我下来你们这帮小瘪犊子…”的哀求中,球员才把他放了下来(狗头)
在中国工作了快8年,尽管因为自己西班牙人的身份而被一直贴标签,但安东尼奥始终强调,足球不是一成不变的,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来不断调整。而唯一的例外,就是安东尼奥对团队精神的强调。
无论是球迷还是媒体,始终有一个问题是大家最为关心的,那就是“谁是安东尼奥眼中最出色的球员”。安东尼奥曾这样回答:“很多人都想知道谁最优秀,然后在他职业生涯的道路上推一把。但我不这么想,我要让这种人能为整个团队服务。我相信我们成功的原因是‘最优秀的球员是整个团队’,没有人能凌驾团队之上。”
这一理念也深深地影响了全队。与越南比赛的赛后,当李昊被问到对自己哪一次扑救印象最深时,李昊却提起了队友贺一然:“我觉得最关键的是贺一然帮我挡的那个球,那球我真没办法,被他给挡出去了。”
作为一名主教练,安东尼奥肯定没法去抓球员的技术、动作等基本功,但他对这些球员的塑造却最为深刻,也最为成功。因材施教和灵活变通是他的两大核心思想,这种思想恰恰离不开对球员的完全了解。不为了传控而传控,不因为身上的标签而教条,这或许是安东尼奥带给队员们,乃至中国足球最大的启示。
2023年,安东尼奥第一次离开中国前,曾在采访中指出这些球员的问题,以及提升自己的方法,他说:“年轻球员们踢的比赛太少了。现在世界各国很多国家队都会去西班牙训练,包括各个级别的青年国家队。韩国、日本、沙特阿拉伯和印度尼西亚也经常去西班牙训练。球员必须多参加比赛,比如邀请赛或杯赛。如果我们能参加更多国际比赛,我相信球员们会进步得更快更好。”
而如今这一批球员之所以能在几年的时间内缩小甚至磨平与澳大利亚、韩国、乌兹别克斯坦等球队的差距,正是因为这几年间中国队与他们已经多次过招,球员们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对每一支球队的特点和打法都了然于心。就连日本队中的许多球员,中国队的球员们也不是第一次碰面。
就像不盲目追求传控一样,安东尼奥也希望他的队员们能够脚踏实地,而不是好高骛远地想在几年间就走完别人十几年才走完的路。他曾说:“你们先在亚洲大陆具备竞争力,然后再逐步追赶亚洲顶尖球队,最后再追赶世界顶尖球队。现在你正在向亚洲顶尖球队靠拢,你们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但每一步都必须走稳。”
如今,中国队在安东尼奥的带领下,又一次与日本队在亚洲杯的决赛中相遇,虽然不是成年国家队,虽然中日足球之间的差距依然遥不可及,但安东尼奥仍然有信心,为人们留下又一个难以忘怀,且意义深远的瞬间。
